揭封窺塵|探究城市化進程中的非典型案例
背景資料
文 ◎ 劉天宇/楊犇
揭封窺塵|探究城市化進程中的非典型案例
揭封窺塵|探究城市化進程中的非典型案例

「成都滌綸廠(市屬)位於溫江縣柳城鎮西北,隸屬成都市紡織總公司。1985年3月動工興建,同年9月土建、安裝、調試全部完工,11月投產。建築面積59881平方米,投資總額6389萬元。全套生產工藝和技術設備從聯邦德國迪迪爾和巴馬格公司引進,自動化程度高,是中央紡織工業部在西南定點生產滌綸長絲的第一家專業化工廠。主要產品有半光滌綸低彈絲、有色絲、粗帶絲、細帶絲、異形絲等,計畫年產7500噸。全廠職工960人,管理人員114人,技術人員B6人,職工中具有高中以上化程度的占80%以上。」

 

——溫江縣誌·四川人民出版社1990版·527“市屬成都滌綸廠”詞條

 

*《溫江縣誌》書影

資料查尋幾經輾轉,不料卻偶覓此書於友人家中。

 

在這裏的人是外來的租住戶,他們沒有什麼錢,寄居在老舊但便宜的老房子中,這裏漏水,潮濕,公共設施缺乏養護。周邊老樓拆遷殆盡,高聳的大樓鱗次櫛比,與前內的廢墟形成對比。裏面大多數是外地人,他們只把這裏當垃圾堆來看待。而廠區門口的商鋪也大抵相同,有些人能對這裏有隻言片語的形容,卻也不能確實的說出有意義的消息。時間並沒有變快,可是它湮滅事物的速度卻超過以往任何一個時代。

 

*攝影成都滌綸廠門舊址

 

我們往往還沒有開始記憶,身邊的事物就開始成為過去。他們並非如在風塵風化的城牆,也不象戰爭裏倒塌的建築,它們只是出現,消失,並不在人們的記憶中停留。我們對這一現象置若罔聞,好像理所應當。甚至那些身處其中的人也異常的麻木。廠榮我榮,廠衰我恥的標語雖然蒙灰,但依然能夠辨認,不過這裏發生的一切卻難以被說起。巨大的廢墟成為地標,但人們卻對它無比陌生,好像這裏理應是廢墟一樣。我得到的解釋語焉不詳,前後矛盾,一整天的奔走一無所獲——它沒有歷史,更談不上積澱。

 


*於廢棄辦公樓中找到的老照片,應為建廠之初所拍攝。


我們並非生在這座城市,更不曾成長於這樣的廠礦企業單位。無憑無據。溫江滌綸廠,倘若真要為這支早已衰敗的國營大家庭留下點文字,頂多也就算個所見所聞的遊記。這樣也好,不必再去祭奠或者追憶緬懷什麼。學校、電影院、醫院、游泳池、俱樂部...甚至還有自己的菜市和電視臺,生產著自己的汽水冰棒。想來不必再逐字逐句贅述,這裏是一座城,應有盡有。一個完全游離於“地方屬性”的社會。大,大到足以需要印刷廠區公車票。為保證生產,據說那時還是溫江區少有的幾個不斷電的特種單位。這裏的職工可以一年365天不用出廠門。足以想像,這口大鍋飯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是何等的風光。

 

*落滿枯葉的樓道 & 廠區游泳池

 


*廢棄的放映大廳

 

體制的勝利。
如今電影院、醫院...早就被拆成了一車車建渣,被卡車運走再四處傾泄埋葬。廠區荒草叢生,還在繼續生產使用價值的興許就是廠區門口邊上的游泳池,夏天的終結留下的是一池污水。兩旁的筒子樓早已被綠色植物爬滿遮蓋。一口石頭機械大鐘安放於老廠大門正中,時鐘早已停罷,永久停留在5點50分。

 

顯然,我們並不是這段特殊歷史時期的見證人與親歷者,自然不必刻意去追憶緬懷。索性以一邦年輕人的視角與步幅來測量時空的維度,在潛移默化中想像與重構過去體制下的輝煌與歷史轉型變革中的陣痛。揭封而入,待拆的大樓破舊不堪,早已人去樓空。幽暗的室內,脫落的吊頂,綠白色的牆面,斑駁污濁。漏雨的緣故,樓道上積滿了髒水,飄零的枯葉遍佈樓梯。隨逐層而上窺探,塵灰倒是均勻地灑滿房間的每一處。光線從窗簾數不清的破口處擠進,無數的光柱使剝落的牆體顯得更加斑斕。該搬走的財產已經擱置他處,在他們看來,留下的這些破銅爛鐵早已一無是處。只有還掛在牆上的工作責任制度表與榮譽錦旗依稀還能向我們這撥不速之客傾訴這裏曾經的故事。玻璃外裱下,《工作原則》裏手寫的漢字,密密麻麻而排列有序,一筆一劃的正楷體不見得半點馬虎。就連放置在過道上的鐵制痰盂都設計得如此精緻。散落一地的廢舊資料與老照片,以及還掛在門後,懶得取走的老年曆,無時不在強化著時空的維度,卻又處處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每一扇門均在好奇心的驅趕下被推開又再關閉,為了不虛此行而無所顧忌地撿拾屬於自己的“戰利品”。心想它們與其等到大樓拆遷,坐以待斃而長眠地底,不如留作紀念再重見天日。

 

欲往大樓深處繼續探個究竟,突聞幾聲犬吠,野狗們並不歡迎我們這幫外來物種,頓時打了幾下退堂鼓。再加上樓下機器無休止地轟鳴,大樓像是隨時都會被拆掉一樣。罷了,隨手撿拾了一面生產錦旗便奪門而出。能帶走的物件,自然是探險的饋贈;帶不走的,權當是給老廠陪葬了...